高盛解讀“伊朗戰爭會持續多久”：市場只交易了“通膨”，還未交易“衰退”

原文作者：高智謀

原文來源：華爾街見聞

高盛在3月20日發布的最新一期旗艦宏觀報告《Top of Mind》中警告稱：當前全球資產僅對「通膨衝擊」進行了充分定價，卻完全無視了高昂能源成本對全球經濟成長的毀滅性打擊。

報告中寫道，霍爾木茲海峽的「死結」意味著戰爭短期內極難結束，一旦市場預期被證偽，「成長下行（衰退）」將是即將掉落的第二隻靴子，屆時全球資產定價將迎來極其暴烈的反轉。

基於危機的長期化風險，高盛已全面下調美國、歐元區等主要經濟體的2026年成長預測，上調通膨預期，並將聯準會的下次降息節點從6月大幅推遲至9月。

值得一提的是，據央視新聞3月22日報道，伊朗駐國際海事組織代表表示，伊朗允許非「敵方」船隻通過霍爾木茲海峽，但需與伊朗就安全問題進行協調並作出相關安排。

戰爭為何難言速勝？霍爾木茲海峽的「死結」與護航幻覺

高盛認為，這場衝突最核心的懸念，不在於美軍能否在戰術上取勝，而在於霍爾木茲海峽這把「全球能源鎖喉」何時能被解開。

報告中，前美軍第五艦隊司令Donegan列舉了詳細數據證實了美以在軍事上的優勢。

但軍事上的優勢，卻無法轉化為戰爭的終結。

查塔姆研究所中東計畫主任Vakil認為，伊朗將這場衝突視為「生存之戰」。伊朗從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戰爭」中吸取了教訓——當時伊朗過早讓步暴露了弱點。

因此，伊朗目前的戰略是利用低成本無人機等不對稱武器打持久戰，將代價盡可能廣泛地分攤，直到獲得確保伊斯蘭共和國長期存續的安全保障（包括實質的製裁減免）。 Vakil強調：

“在伊朗看到通往這些保障的可靠路徑之前，它毫無結束這場戰爭的動機。”

此外，伊朗的指揮體系遠比市場想像的更堅韌。 Vakil指出，伊斯蘭革命衛隊（IRGC）正透過去中心化的「馬賽克指揮結構」來管理日常防禦，這套官僚化的製度體系仍在有效運作。

前美國中東特使Dennis Ross大使則從華盛頓視角揭示了另一個死結：如果不是因為伊朗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川普可能早已宣布勝利。川普今天完全有理由宣稱伊朗在至少五年內無法對鄰國構成常規威脅，但“只要伊朗還控制著誰能出口石油、誰能駛過海峽，他就無法宣稱自己贏了然後停手。”

Ross認為，在美軍無法奪取海峽沿岸領土的情況下，俄羅斯總統普丁促成的調停可能是最快的破局之道。但目前調停條件並不具備，尤其是伊朗方面最有能力協調各派系（包括IRGC）的關鍵人物——前議會議長Ali Larijani近期已被擊殺，這一領導力真空大幅降低了短期內達成和平協議的機率。

那麼，軍事護航能否打破物理斷供的僵局？ Donegan的回答極為冷峻：有能力護航，但沒有容量恢復正常流量。

儘管美國及其盟國（英、法、德、意、日等）已表態準備參與護航，且過去15年一直在進行相關軍演，但Donegan強調，護航模式天然缺乏規模效應。

他評估，軍事護航最多只能恢復正常石油流量的20% ，加上陸上管線額外的15-20%，距離正常水準仍有巨大缺口。恢復供應沒有“開關”，最終主動權在伊朗手中——

“這不是一個單純的軍事問題，而是關於各方動機與槓桿的博弈。”

史無前例的能源斷供－油價可能突破2008年歷史高點

高盛大宗商品團隊的數據量化了這場衝擊的歷史性規模：當前波斯灣石油流量的估計損失高達1760萬桶/日，佔全球供應量的17%，規模是2022年4月俄羅斯石油中斷高峰的18倍。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流量已從正常的2,000萬桶/日暴跌至60萬桶/日，降幅高達97%。

儘管部分原油正透過沙烏地阿拉伯東西管道（至延布港）和阿聯酋哈布尚-富查伊拉管道繞行，但高盛測算，這兩條管道的淨重定向流量上限僅為180萬桶/日，杯水車薪。

基於此，高盛建構了三種中期的油價推演情境：

情境一（最樂觀：一個月內恢復戰前流量）：預估2026年第四季布蘭特原油均價為71美元/桶。全球商業庫存將遭受6%（6.17億桶）的打擊，IEA成員國釋放戰略石油儲備（SPR）及吸收俄羅斯水上原油可對沖約50%的缺口。
情境二（中斷持續60天至4月28日）：預計4Q26布倫特均價將飆升至93美元/桶。庫存打擊將擴大至近20%（18.16億桶），政策因應僅能對沖約30%。
情境三（極端：60天中斷疊加中東長期產能受損）：若重新開放後中東產量仍較正常水準低200萬桶/日， 2027年第四季布倫特油價將觸及110美元/桶。

高盛警告，若低迷的流量使市場持續聚焦於長期中斷風險，布蘭特原油極有可能突破2008年的歷史最高點。歷史數據表明，在過去五次最大規模的供應衝擊發生四年後，受影響國家的產量平均仍比正常水平低40%以上。考慮到波斯灣地區約25%的產量來自海上作業，其工程複雜性意味著產能修復週期將極為漫長。

天然氣（LNG）市場的危機也同樣不容忽視。

歐洲天然氣基準（TTF）價格已較戰前飆升超90%至€61/MWh。更致命的是，根據卡達能源CEO Saad Al-Kaabi確認，伊朗飛彈對77mtpa的拉斯拉凡（Ras Laffan）LNG工廠造成的破壞，將導致該國17%的LNG產能在未來2-3年內被關停。

高盛指出，若卡達LNG停產超過兩個月，TTF價格可能逼近€100/MWh。高盛先前預期的「2027年史上最大LNG供應成長浪潮」正面臨大幅延後的風險。

面對危機，美國政府已動用多項政策工具：協調釋放1.72億桶SPR（平均約140萬桶/日）、豁免對俄羅斯和委內瑞拉石油的製裁、暫停《瓊斯法案》60天。

但高盛美國首席政治經濟學家Alec Phillips指出，美國SPR庫存已低於容量的60%，以現有計畫到年中將暴跌至33%，進一步釋放空間受限。至於市場擔憂的原油出口禁令，雖“非常可能”，但目前並非基準假設。

市場只交易了"通膨"，還沒交易"衰退"

能源衝擊對全球宏觀經濟的吞噬正在顯現。高盛資深全球經濟學家Joseph Briggs提出了一個關鍵的「經驗法則」：油價每上漲10%，全球GDP將下降逾0.1%，全球整體通膨率將上升0.2個百分點（亞洲部分國家及歐洲受衝擊更甚），核心通膨上升0.03-0.06個百分點。

以此推算，目前三週的中斷已造成全球GDP約0.3%的拖累；若中斷延至60天，將導致全球GDP下降0.9%，並推高全球物價1.7%。自疊加開戰以來全球金融條件指數（FCI）已大幅收緊51個基點，經濟失速風險正急劇攀升。

然而，高盛首席外匯與新興市場策略師Kamakshya Trivedi一針見血地指出了當前全球市場定價結構中最致命的脆弱性：市場完全沒有計入「成長下行」的風險。

Trivedi分析稱，全球資產迄今僅將這場衝突作為「通膨衝擊」進行交易。這表現在：利率市場出現鷹派重定價（G10和新興市場前端收益率急劇上升，此前計入降息預期最多的英國和匈牙利反應最劇烈）；外匯市場嚴格沿著貿易條件（ToT）軸線分化（美元走強，挪威、加拿大、巴西等能源出口國貨幣跑贏，而歐亞進口國貨幣承壓）。

這種定價邏輯隱含了一個極度危險的前提──市場堅信戰爭是短暫的（向下傾斜的油氣期貨期限結構也印證了這一點）。

Trivedi警告，一旦這種盲目樂觀被證偽，能源價格證明具有持久性，市場將被迫對全球成長和企業獲利進行猛烈的下修定價。屆時， 「成長下行」將成為掉落的第二隻靴子。在這衰退交易邏輯下：

迄今表現相對強勁的已開發市場和新興市場股市將面臨巨大拋壓；
銅、澳幣等順週期資產將遭到猛烈拋售；
前端收益率的鷹派定價將會逆轉；
日圓（JPY）將取代美元，成為股債雙殺環境下的終極避險貨幣。

中東（MENA）地區已率先感受到經濟寒冬。高盛MENA經濟學家Farouk Soussa計算，海灣國家（GCC）每天僅石油收入就損失約7億美元，若中斷兩個月，總損失將逼近800億美元。阿曼、沙烏地阿拉伯、科威特等國的非石油GDP降幅，甚至可能超過2020年新冠疫情期間的水準。在資本外逃和避險情緒踩踏下，埃及鎊（EGP）已淪為開戰以來表現最差的前線市場貨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