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有一代人的 P2P

从温州“呈会”到宜信再到链上RWA,金融的底层逻辑从未改变:让陌生人间发生借贷。变的只是信任的载体——从熟人面孔到平台招牌再到代码协议。

  • 熟人互助的“呈会”:温州民间融资靠亲邻信用流转,但当规模膨胀、会主成为唯一枢纽时,风险聚于一身,一旦资金链断裂(如1986年抬会崩盘),普通家庭即遭重创。

  • 平台中介的“宜信”:2006年唐宁将个人借贷标准化,以个人履历和上市公司招牌替代熟人担保。但2026年宜信类固收产品实质违约,声明“可能已资不抵债”,法律尽调也未能穿透交易结构。平台自身利益成了新黑箱。

  • 代码信任的“DeFi”:比特币曾试图将信任写入代码,但2022年Luna崩溃证明算法同样无法抵御集体信心崩塌。如今贝莱德等传统机构携国债、货币基金入场,把熟悉的托管规则搬上链,RWA市场规模达约510亿美元。中介未消失,只是重新分工。

金融技术让资金流动更快更远,但风险从未消失,只是随链条拉长而波及更广。无论是面孔、招牌还是协议,陌生人间建立信任这件事,始终没有终极答案——它只是每一代人重新面对的同一条难题。

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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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度刻 Fintech

P2P 其实是一个中性的词。它描述的是一个古老的动作,也是金融的本质:一个人需要钱,另一个人有闲钱,两个人之间直接发生借贷。

但这个动作有一个天然的张力。人少的时候,靠认识。人多了,靠中间人。中间人一出现,人和人之间就不再直接了。

合会、抬会、宜信、DeFi、RWA,都是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时代的名字。形式在变,技术也在变,但底层的问题没有变过——当钱交到陌生人手里,我们凭什么放心?

人类金融需求亘古不变,但金融服务模式常变常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 P2P。

一、呈会:一张张熟人面孔

浙江温州乐清。一场“呈会”正在进行。

会首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会脚是他的亲友邻里。每人每期出一笔“会钱”,集中起来,轮流给其中一人使用。谁家要盖房,谁家要娶媳妇,都可以通过这个方式凑到钱。温州《市志》里写得很朴素:“急需钱用,借贷无门,乃请亲邻戚友呈会。”

信任来自日复一日的相处,来自“这个人我从小认识”。金融在这里不是抽象的数字,是一张张具体的面孔。

到了 1985 年前后,温州民营经济起来了,家庭作坊遍地开花,银行信贷覆盖不到个体户和小厂。资金需求远远超出了熟人圈子能供给的规模。抬会应运而生。“抬”有两层意思:把利息抬高,把会额抬大。从“单万会”抬到 10 万会、50 万会、100 万会。

到后来,钱拿来,不再一张一张地数,而是“用尺子量一下,或拿秤称一下”。一个基于熟人信任的互助机制,几个月内膨胀成了谁也看不清全貌的资金池。1986 年春夏,资金链断裂,会主潜逃。

这套机制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近。小时候,我妈就跟我说过,奶奶有一段日子很艰苦,就是因为会主跑路了。这样的事,影响过很多普通家庭。

合会运转了几百年,靠的是熟人之间的信用。可钱越聚越多,参与的人越来越远,“我认识他”就慢慢变成了“我相信会主”。谁借了钱,谁还得上,出了事找谁,都落到了会主身上。

会主的名声能把钱聚起来,却未必能在倒会的时候,把窟窿补上。

最终,“温州皮革厂”倒闭了。

二、宜信:从个人到平台

1997 年,唐宁跑去孟加拉找尤努斯。他看到的是格莱珉银行最朴素的场景:一个村庄里的妇女,借小额的钱买原材料,靠劳动还上,再借再还。

九年之后,唐宁在北京创办宜信。早期的做法很朴素:以个人名义作为第一出借人放贷,再将债权拆分转让。投资者信的不是“系统”,是“唐宁这个人”。他用北大数学系和华尔街的履历,作为这套模式的信用担保。

唐宁本人就是那个“中间人”,就像抬会的会主一样。不同的是,他受过训练,有华尔街的经验,把熟人之间的借贷,做成了可以向更多陌生人推广的生意。

差不多同一时间,地球另一端在做同样的事。2005 年,伦敦,四位年轻人创办了全球第一家 P2P 网络借贷平台 Zopa。2006 年,美国 Lending Club 成立。它们的叙事也是“让银行不服务的人获得信用”。但2016年,Lending Club出事了。内部评估发现2200万美元贷款违规出售,创始人兼CEO辞职。

这件事让人看到,平台也有自己的利益。它不只是让借钱的人和出钱的人见面,还决定哪些贷款卖给谁。投资者需要相信的,除了借款人,还有替他们挑选贷款的平台。

2015 年,宜人贷在纽交所敲钟,成为“中国 P2P 第一股”。投资者眼前,除了唐宁的履历,又多了上市公司的招牌。此后的十多年,宜信的业务已经不止 P2P,产品和交易结构也越来越复杂。

十多年后回头看,那声钟响,像是一个时代的开场,也像是一个时代的尾声。

2026 年 10 月 11 日晚,宜信通过旗下 App 向类固收产品投资者推送了一封致歉信。信中承认,集团多项业务亏损,市场化处置资产价值低,缺乏有效资金来源,类固收产品已实质违约,“可能已资不抵债”。

距离 5 月 22 日宣布全面停止兑付,已经过去了四个月。投资者等了四个月,没有等来兑付方案,只等来一句话:可能已经还不上了。

致歉信里还有一句话,值得反复读。法律尽调机构表示,无法根据集团提供的交易渠道和模式等相关材料,对类固收产品合规性进行独立调查。

做了二十年,从一个人,到一家上市公司,再到一个无法被看穿的结构。

三、区块链——从野生到机构

2014 年,HashKey 的肖风博士在一次演讲中说:“互联网不会颠覆掉金融服务需求,它会颠覆的是金融服务的机构。”

更早的一次演讲中,他引用了一句更精炼的表述:“人类金融需求亘古不变,但金融服务模式常变常新。”

合会、抬会、宜信、Zopa、Lending Club,形式在变,但底层那个东西——把储蓄变成投资,把价值从一个人手里跨时间、跨空间地转移到另一个人手里——从来没有变过。变的是谁来承担风险、谁来记录、谁来解释。

问题是:平台变成了黑箱,那能不能把平台也去掉?

2009 年,比特币给出了一个激进的答案。信任被写进了代码,而不是放在某个机构里。

然后是 DeFi 的十年,从野生到机构化。

2022 年,Luna/UST 试图让一套算法维持美元锚定。Anchor 协议提供近 20%的年化收益,LUNA 市值一度达到 410 亿美元。然后死亡螺旋启动。UST 脱锚,LUNA 供应暴增,价格进一步下跌,循环回到起点。LUNA 在几天内从近 90 美元跌到 0.00017 美元,几百亿美元蒸发。

算法规定了价格偏离时该怎么调节,却没能挡住所有人同时失去信心。原本用来维持稳定的规则,反过来加快了崩溃。

这让人想起当年的倒会。平日里,每个人都相信下一轮还能转下去。直到有一天,大家同时想把钱拿回来。

Luna 崩盘之后,DeFi 经历了一段收缩期。但真正让局面发生变化的,不是 DeFi 内部的技术迭代,而是传统金融机构开始自己进场。

如今,链上开始出现另一批名字:贝莱德、摩根大通、富兰克林邓普顿。它们带来的,是国债、货币基金,以及已经运行多年的托管和管理安排。Bernstein 的研究显示,2026 年 RWA 市场规模已升至约 510 亿美元。

DeFi 1.0 野生的叙事是“绕过银行”,如今 RWA 的叙事是“让银行自己上链”。曾经想绕过金融机构的技术,如今被金融机构拿来使用。

在这些产品背后,管理人、托管人和技术平台依然各有位置。中介没有消失,只是重新分了工。

这一次,来到链上的,是那些我们已经熟悉的金融机构。

名字熟悉了,规则也更多了。但信任仍然需要有人承担。

四、金融的本质

杰文斯写过一个反直觉的现象:蒸汽机更省煤了,煤炭的总消耗反而增加了。效率提高之后,更多用途也出现了。

金融技术的发展,让人想起这件事。组织一笔交易越来越容易,钱也就能流向更多人、更远的地方。

合会的钱,转在亲友邻里之间;平台把素未谋面的人连到一起;链上的协议,又让资金跨过国界。参与的人越来越多,一处出了问题,牵动的地方也可能越来越远。

但风险没有消失。它只是从旧形式迁移到新形式,而且因为规模更大、链条更长,单次冲击的波及面反而更广。

技术可以让钱走得更快,让交易跨得更远。可借钱的人能不能还,替人管钱的人会不会另有打算,出了问题的钱还能不能找回来,这些疑问一直都在。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 P2P。

从会首的面孔,到平台的招牌,再到链上的代码,我们一直在寻找一种办法,让陌生人也能放心把钱交给彼此。

办法越来越多。放心这件事,依旧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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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度刻Finte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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