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鐘通話錄音0.5美元,人類正在把生活「賣給」AI

  • AI數據饑荒推動人類數據市場興起,全球零工出售日常生活片段如影片、錄音訓練AI。
  • 數據採集平台提供報酬,但貢獻者面臨隱私洩露和全權許可合同風險。
  • 平台公司如Uber、DoorDash將數據轉化為資產,而零工可能未來被AI替代。
總結

作者:蘇揚,騰訊科技

編輯|徐青陽

AI遭遇數據飢荒,人類的生活成了一門生意。

從南非開普敦到美國芝加哥、洛杉磯,再到印度蘭契,全球成千上萬的人正在把自己的日常生活片段賣給科技公司,包括洗碗的影片、走路的腳步、打電話的錄音、做飯的動作等。

這些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瑣事,正變成一種可以明碼標價、拆開零售的“工業原料”,變成了訓練AI的“教材”——一個兩小時的洗碗視頻能換80美元,一段通話錄音每分鐘值0.5美元。

圖片

矽谷對真人數據的渴望,催生了一個蓬勃發展的數據市場產業

但錢不是白拿的。

那些簽下合約的零工訓練師,往往在不知不覺中交出了不可撤銷的授權:他們的聲音可能被永遠用於AI客服,他們的面孔可能出現在半個地球之外的人臉識別數據庫裡,他們親手訓練的系統,有朝一日可能讓自己失去工作。

這是一個關於生存與算計的故事。一邊是現實的生計壓力,一邊是看不見的未來風險。而在這場數據「淘金熱」中,誰才是真正的贏家呢?

01 、人類把生活拆開“零售”

27歲的南非青年雅各布斯·洛烏每天出門餵海鷗時,都會順手拍下自己的腳步和沿途風景,然後把視頻上傳到Kled AI上,這是一個花錢收集用戶數據訓練AI模型的應用。一段十幾秒的“城市導航”視頻,可以換14美元。

22歲的印度學生薩希爾·蒂加賺錢的方式更簡單:讓手機麥克風一直開著。他透過一款叫Silencio的應用,允許對方存取手機麥克風,捕捉餐廳裡的吵雜、路口的車流聲。為了賺更多錢,他甚至專門跑去飯店大廳錄製那些還沒被採集的環境音。一個月下來可以賺100多美元,夠一個月的開銷。

18歲的芝加哥焊接學徒拉梅利奧·希爾選擇出售更私密的東西,包括他和朋友家人的通話記錄,賣給名為Neon Mobile的平台,每分鐘價值0.5美元。

圖片

 AI零工訓練員上傳的內容五花八門,他們正處於這場全球資料淘金熱的最前沿

這些零工遠不止於此。

在洛杉磯,從聖莫尼卡到洛斯費利茲,數百人正在做家事時把攝影機綁在頭上和手上。他們煮咖啡、刷馬桶、澆花、洗碗,一切都被記錄下來。

薩爾瓦多·阿爾西加從Instawork領到一個頭戴式手機支架,回家對著鏡頭洗碗、擦爐台,同時用西班牙語或英語解說自己在做什麼。兩個小時的錄影,他賺了80美元。

“反正我也得做家務,”他說,“現在做家務還能賺錢。”

02 、一切源自AI的資料飢荒

這些看似毫無技術含量的生活碎片之所以值錢,是因為AI快「餓死」了。

像ChatGPT和Gemini這樣的大語言模型,需要大量的學習材料才能持續進步。但目前,像是C4、RefinedWeb這類最常用的訓練資料來源,已經開始限制AI公司使用自己的資料。

非營利研究機構Epoch AI預測,到2026年,AI公司將耗盡可用於訓練的新鮮文字資源。雖然一些實驗室開始嘗試讓AI自己產生數據來“自學”,但這種做法可能會導致模型品質下降,最終走向崩潰。

在這樣的背景下,Kled AI、Silencio等數據市場平台突然變得火紅了起來。

倫敦國王學院經濟學教授鮑克·克萊因·提塞林克指出,零工AI訓練是一個新興的工作類別,規模將大幅成長。 AI公司透過付費取得用戶授權的數據,也能有效規避版權糾紛的風險。若僅靠從網路上隨意抓取內容,隨時可能面臨官司。

AI研究員韋尼亞明·維塞洛夫斯基也表示:“目前來看,人類數據仍然是讓AI跳出自己套路、學到新東西的最佳來源。”

簡單來說就是:機器學得再快,終究離不開真實的人類數據。這一點在物理世界中表現得特別明顯。

Universal Robots的AI機器人產品副總裁安德斯·貝克指出,AI實驗室裡收集的訓練數據大多不適合真實場景部署,而且僅僅依靠視覺反饋,機器人根本無法學會那些需要「動手」的任務。要讓機器人真正掌握開門、洗碗、摺衣服這類技能,必須依靠真實的人類在現實環境中反覆示範。

CB Insights的洞察主管傑森·薩爾茨曼總結道:“模型現在還做不到自己判斷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也搞不清真實情況到底怎樣,這些都得靠人類來教。”

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一些國家已經建起了專門的“手臂農場”——在固定設施中,有大量人員錄製開門、疊衣服等任務的第一人稱視頻,為AI提供真實的操作示範。

圖片

阿爾西加將自己往洗衣機裡放衣服的過程錄了下來,這是他零工任務的一部分

數據顯示,像Sunain這樣的人類數據收集公司,在洛杉磯就有超過1400名貢獻者,從西部的卡爾弗城一直延伸到東部的帕薩迪納。 Sunain聯合創始人沙赫巴茲·馬格西說,洛杉磯的住宅類型、生活方式和人群多樣性「無與倫比」。

CB Insights預測,到2030年,全球數據收集和標註市場規模可能達到170億美元。高盛則預測,到2035年,人形機器人市場規模可能達到380億美元。

正是看到了這些前景,資本開始瘋狂湧入。

舊金山公司Encord去年實體AI業務收入成長了十倍,今年2月拿到了6,000萬美元融資。 Meta支援的Scale AI已經收集了10萬小時的機器人影片。它的競爭對手Micro1則在60個國家雇了1000人,專門錄製家事影片。

03 、沒有隱私,也不會有後悔藥

對那些參與給AI餵數據中標項目的人來說,錢不是白拿的。

希爾對自己的這段經歷心情複雜。他在Neon Mobile上賣了11個小時的通話,賺了300美元,但應用程式經常斷線,提現也常常不能即時到帳。 “Neon對我來說一直挺可疑的,”他說,“但我一直用它來賺點輕鬆的外快。”

很快,麻煩來了。

2025年9月,Neon Mobile推出才幾週,TechCrunch就曝出一個安全漏洞,任何人在網路上都能直接存取用戶的電話號碼、通話錄音和文字記錄。希爾說,Neon從未通知他。現在他擔心自己的聲音會被怎麼用。

這還不算最糟的。

紐約演員亞當·科伊在2024年把自己的肖像賣給了AI視頻編輯器Captions(現名為Mirage),價格是1000美元。他在合約裡加了很多保護條款:不能用他的形象搞政治,不能賣酒、菸草或色情內容,授權一年後失效。

但沒多久,朋友就開始轉發一些網路瘋傳的影片給他。畫面裡,他的臉、他的聲音,正在推銷一種未經證實的孕婦保健品。

「跟別人解釋這件事讓我覺得特別尷尬,」科伊說。 “那些評論讀起來很奇怪,因為他們評論的是我的外表,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我。”

更讓科伊難受的是,當時他決定賣掉肖像時的想法——反正大部分模型都會從網路上抓取資料和肖像,不如自己賺點錢。現在回頭看,這簡直像個笑話。從那以後,他再也沒碰過這類平台。

倫敦大學城市聖喬治分校法學教授恩里科·博納迪奧指出,許多平台的協議條款幾乎允許「永久地對這些材料做任何事,而且不用再付錢」。而貢獻者「幾乎沒有切實可行的方式來撤回同意或重新談判」。

更可怕的是,即便平台聲稱會做「去識別化」處理,聲音、面容這些生物特徵,本質上就很難真正實現匿名。

04 、全權許可的合約陷阱

你可能以為自己只是「租」了幾段錄音,但合約裡的小字可能藏著更大的坑。

當用戶在Neon Mobile或Kled AI上分享資料時,授予的是一張「全權授權」—全球、排他性、不可撤銷、可轉讓、免版稅。換句話說,平台可以永久地銷售、使用、公開展示、儲存肖像,甚至創作「衍生作品」。

Kled AI創始人阿維·帕特爾辯解說,他們的協議只允許用於AI訓練和研究。公司會審查買家,避開那些「意圖有問題」的行業和可能濫用數據的機構。他說:“整個業務都依賴用戶信任。”

但這樣的保障有多可靠?博納迪奧教授指出,合約允許平台和客戶「做幾乎任何事情」。

更麻煩的是,當你的資料被賣出去之後,你根本不知道它流向了哪裡。史丹佛大學以人為本AI研究所的資料隱私研究員珍妮佛金說,這些平台沒有明確說明資料會怎麼用、在哪裡用。消費者「面臨數據被以他們不喜歡、不理解或未曾預料到的方式重新利用的風險,而且幾乎沒有追索權」。

學者勞拉·基特爾的經歷更典型。她在找非營利組織和政府機構的工作,朋友推薦了Mercor。合約發過來,她仔細看了一遍,條款要求她授予免版稅權利,允許使用她現有和未來的學術論文,以及任何可能對某個未指明的客戶有利的智慧財產權。

“我覺得這有點太過分了,”她說。

她想改合同,結果一個叫「梅爾文」的AI助理回覆郵件說:改不了,不接受可以走人。

Mercor後來解釋,合約只適用於貢獻者在專案過程中選擇使用的自己的創作。自己創作沒用的,不受約束。但對基特爾來說,那種不好的感覺已經無法釋懷。

05 、誰才是真正的贏家?

牛津大學網路地理教授馬克‧葛理翰是《餵養機器》一書的作者。他承認,對發展中國家的人來說,這筆錢短期內確實有用,但他警告:“從結構上看,這種工作不穩定、沒有發展前景,實際上是一條死胡同。”

他說,AI市場靠的是“工資的逐底競爭”,以及對“人類數據的暫時性需求”。

一旦需求改變了,「工人得不到任何保護,學不到任何可轉移的技能,也沒有任何安全保障」。最終的贏家,是那些「捕獲所有持久價值的北半球平台」。

換句話說,零工們今天賺的每一分錢,都在幫助AI變得更強、更聰明。而當AI夠強大時,這些訓練它的人,可能恰恰是最早被取代的那一批。

正如DoorDash Tasks總經理伊桑·比蒂說的:“這些是我們十多年來一直在解決的現實世界問題,我們意識到,曾幫助我們的相同能力也可以幫助其他企業。”

DoorDash們正在做的,是把配送員的勞動經驗轉化成資料資產,賣給任何需要訓練AI的企業。

優步也在做同樣的事。

去年10月,優步在司機應用程式中增加了數位任務類別,讓司機上傳餐廳菜單、錄製多語言音訊樣本。它的Uber AI Solutions部門已擴展到30個國家,提供標註、翻譯和模型訓練服務。

兩家公司走的都是Scale AI開創的路子:用分散式的遠距工作者創建新資料集、驗證AI輸出。只不過,優步和DoorDash手上多了幾百萬個可以直接派到現實世界任何角落的人。

阿爾西加的朋友曾經質問他:「好吧,你就是問題所在。」他朋友的意思是,你正在教AI做只有人類才能做的事,你不是在幫倒忙嗎?

阿爾西加則回答:新科技總是會帶來恐懼和變革,但它也創造了新的工作類型,例如他最新的這份零工。 「人們仍然需要人,」他說。

問題是,當AI連「人」都不需要的時候,這份需要還會存在嗎?

分享至:

作者:PA荐读

本文為PANews入駐專欄作者的觀點,不代表PANews立場,不承擔法律責任。

文章及觀點也不構成投資意見

圖片來源:PA荐读如有侵權,請聯絡作者刪除。

關注PANews官方賬號,一起穿越牛熊
PANews APP
伊朗議會議長卡利巴夫:未與美國舉行談判,「假新聞」被用來操縱石油市場
PANews 快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