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中国人民银行在11月29日发布一篇名为《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工作协调机制会议召开》的文章，称“继续坚持对虚拟货币的禁止性政策，持续打击虚拟货币相关非法金融活动”。这意味着，短期内中国针对虚拟货币“政策松绑”，不仅没有任何可能性，监管的高压态势反而进一步常态化、机制化了。
作为一名长期深耕币圈刑事辩护与合规业务的律师，在看到这则新闻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某种靴子落地的“踏实感”。很多币圈的朋友经常问我：“刘律师，香港的币圈政策如何如何，内地是不是快放开了？”“现在熊市炒币热度下降，是不是监管会放松？”
这次的会议内容，就是给这些幻想最有力、最冰冷的回答。
在这个时间节点，我们需要冷静下来，抛开K线图的涨跌，从法律和监管的底层逻辑出发，聊聊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持续打击”的定调下，虚拟货币在中国，到底还有没有生存土壤？
如果很多人看新闻只看标题，那么作为法律人，则必须深入进去看懂官方文章的“规格”和“措辞”。
这次会议的主题是“打击虚拟货币交易炒作工作协调机制”。大家要清楚，这次会议共有以下部委参加：公安部、中央网信办、中央金融办、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司法部、中国人民银行、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金融监管总局、中国证监会、国家外汇管理局。相较于2021年国家十部委参与的大名鼎鼎的币圈“9.24通知”（《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下同），这次会议是十三部委，多了司法部、金融办、发改委，足见这次会议的重要性甚至要高于“9.24通知”。
同时这意味着打击虚拟货币炒作，不仅仅是金融监管层面的“违规”，更是行政执法和刑事司法层面的“违法”甚至“犯罪”。
会议提到要“持续打击”。在法律语境下，“持续”二字不可谓不重，甚至这不仅是一场突击式的“严打”运动，而是一种长效的、常态化的监管机制。不管比特币是涨到十五万美金还是跌到一万美金，监管的红线不会随行就市地移动。
表面上看这次会议召开的原因是：“受多种因素影响，虚拟货币投机炒作有所抬头，相关违法犯罪活动时有发生，风险防控面临新形势、新挑战”；但实际上，央行等十三部委更在意的是：包括稳定币在内的虚拟货币，基于其匿名性、去中心化等特征，无法被内地监管，无法进行KYC及AML（即客户身份识别、反洗钱），既会被作为洗钱、集资诈骗等违法犯罪的工具，又会被作为资本外逃的桥梁。这才是本次持续打击的深层原因。
那么，在中国内地，虚拟货币还有生存土壤吗？
如果我们把“生存土壤”定义为“公开、合法、受法律保护的交易市场”，那么答案是明确的：没有，而且彻底死透了。
自2013年、2017年到2021年，国家对于虚拟货币交易的法律定性是一步步升级的。到了“9.24通知”，已经明确规定：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要一律严格禁止，坚决予以打击。
如果你现在还在国内试图开设交易所、运营ICO项目，或者组织大规模的OTC（场外交易）团队，那么你面对的不再是监管的约谈，而是刑法的制裁，具体分析如下：
（一）交易所与发币方：由于“属地”与“属人”原则，国内已无立锥之地。任何为中国居民提供虚拟货币交易服务的境外交易所，其行为也被定性为非法金融活动。国内的工作人员，甚至包括技术维护、营销推广，都可能面临着非法经营罪或开设赌场罪（涉及合约杠杆交易时）的刑事风险。
（二）OTC（场外交易）商：在看守所门口徘徊的高危职业。这是目前法律风险最高的群体。很多做U商的朋友找我咨询，说自己只是做“搬砖”套利，为什么就被抓了？
原因很简单：你无法控制资金的来源及去向。在现在的监管环境下，大量的电信诈骗、网络赌博资金通过USDT进行洗白。做OTC交易，极易触犯以下三个罪名：
第一，帮助信息网络犯罪活动罪（帮信罪）。如果你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网络实施犯罪（或者虽然主观不承认，但交易行为异常，如高价收U、通过聊天软件规避风控等），仍为其提供支付结算帮助即构成此罪。
第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犯罪所得收益罪（掩隐罪）。这是比帮信罪更重的罪名，如果你接收了明显的“黑钱”并协助转移，一旦上游犯罪查实，你就难逃干系。
第三，非法经营罪。虽然目前对于单纯的买卖USDT是否构成非法经营罪在司法实践中仍有争议（我认为不构成此罪），但在涉及对敲（变相买卖外汇）的情况下，定罪逻辑是非常通顺的。
既然交易市场没有土壤，那个人持有和买卖呢？目前我国的监管政策对于个人（C2C）的买卖虚拟货币行为，采取的是一种“不鼓励、不保护、后果自负”的态度。
（一）持有虚拟货币不违法。单纯持有比特币等虚拟货币，目前在我国法律中并不构成犯罪。
（二）投资、买卖不受保护。如果因为炒币发生了亏损，或者遇到了诈骗，法院大概率会认定该类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你的损失需要自行承担。但作为涉及虚拟货币刑事案件的受害人，一般通过刑事控告、报案的手段基本可以得到应有的法律保护。
对于个人来说，最大的风险在于“出金”环节。这次央行会议强调打击，反映到执行层面，直接的表现就是传统“断卡行动”的升级。之前微信支付已经开始加大对虚拟货币交易的查禁力度，一旦被微信官方认定为用户在进行虚拟货币交易，所面临的后果轻则被限额，重则直接被注销账户。
（图片来源网络，侵删）
作为辩护律师，作者经手了太多“冻卡”案件。很多普通玩家，仅仅是为了套现离场，结果收到了涉案资金（黑钱），名下的银行卡被异地公安机关冻结。一旦冻卡，无论是申请解冻，还是配合调查，过程都极其漫长且痛苦。轻则名下卡片止付，重则被叫去喝茶，甚至被刑事拘留。这就是在缺乏合法交易土壤上强行生长的代价——你必须面对无处不在的污染源（黑钱）。
既然央行等部委再次定调“持续打击”，作为在这个行业行走的法律人，作者有几句心里话想对各位“加密圈”甚至Web3从业者提供以下建议：
（一）放弃涉币类项目的“合规化”的幻想。在中国大陆境内，涉及虚拟货币交易的业务，目前不存在合规的路径。不要听信某些所谓“项目方”关于“拿到某某牌照”的忽悠，那是自欺欺人。
（二）远离OTC借贷与跑分。如果你是做外贸的、做换汇的，千万不要为了图方便或赚汇率差，使用USDT作为结算工具。在警方眼里，这往往可能就是洗钱的一环。
（三）警惕“出海”风险。有些团队肉身出海，但服务对象依然是国内居民，资金依然在境内流转。这种“假出海”不仅无法规避风险，反而因为跨境取证的便利化，更容易被一锅端。
（四）个人玩家，好自为之。如果你一定要参与，请务必使用闲钱，并做好账户被冻结、资产归零的心理准备。同时，绝对不要去帮人代买代卖虚拟货币，也不要轻易相信“炒币大师”或KOL的项目宣传。
虚拟货币在中国，作为一种“虚拟商品”（在刑事及民事司法实践中部分认可其财产属性），或许还有零星的私人持有空间；但作为一种“金融资产”或“结算工具”，它在中国内地的生存土壤已经被彻底铲除。
这次的央行协调机制会议，不是一个新的开始，而是对既定政策的再次确认。在这个大时代下，看清形势，敬畏法律，守住底线，比抓住一两个“百倍币”更重要。毕竟，自由，才是最昂贵的资产。
